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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4页）

他的学生腔里，带着浓浓的山地口音。

街上一家卖卤烧的豫南人，说话也是这种腔调。

虽则如此，大家还是记住了他，不仅因为他相貌衣着和菜市场这样的环境格格不入，还因为他们那天卖的鱼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鱼发臭了，他们的鱼还像刚起网的一样新鲜，鱼身上淌下来的水把地面弄湿了一大块。

老渔夫对人说，这是他一位外地亲戚家的孩子，上南京念书（他说反了，那时学校快放假了），道路不通，在他这儿暂住一阵子。

我听到这儿就准备拨腿往江边跑了。

之前我因为接受了“认错人”

的错误暗示，才忽略了本不该忽略的东西，比如光线不好，他没看清我也是有可能的，何况我现在的模样，头发长得能扎辫子，衣服脏得分不清颜色，配一根竹棍，做叫花子简直不用化装。

又比如他没想到我竟然会出现在千里以外的地方，他肯定也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再比如老渔夫穷得叮当响，怎么会有一个像五叔那样上大学的儿子呢？

老王今天不打算带我上街的。

昨天他把我像犯人囚禁了一天，他以为我服服帖帖了，可我还是找机会小小报复了他一下。

吃过中饭，他坐在小板凳上，往烟袋锅里装上烟丝，然后惬意地噙在嘴角，等着我给他点火。

一般情况下，这个时候我本该是火柴在手了，可我心情别扭，手在口袋里□□半天，才把火柴掏出来。

点火时，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我的手竟往前一送，火苗一下子窜到他的下巴上，把那上面十几根黄胡须燎着了，他痛得一张嘴，烟锅“啪”

一声掉到地上，一锅烟丝全浪费了，气得他举起大巴掌，我两眼一闭，心想这一掌肯定够我受的，可落到我头上却变成了两根手指头，在我耳朵上重重拧了一下，口中威胁说要把我捆起来丢进柴房里。

到了晚上泡脚的时间，我不等他开口，抢着把桶、水、毛巾、板凳都准备停当了，又殷勤地为他脱鞋、试水、兑水。

放下水瓢，一双手就没进了桶里，在他的脚背上又揉又搓的，还给他捶背一一看看，这便是冲动的代价。

老王享受我的服务，就说明他已经原谅我白天的过错了。

现在听说我又要去江边，他故意沉吟不语，几个士兵却在旁边一个劲地撺掇，他们不说自己好奇，只说晨雾中的江水如何如何梦幻，江边空气如何如何清爽，似乎吸一口下去，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一天干活都不觉累……老王这才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一一他那点小心思我看穿了，不过是摆摆姿态，压压我的心气。

他说不定也好奇，想那人被保安团抓走了，我去了无非就是多拐一个弯，没人在那里，我总不至于对着一堵空墙壁发疯吧？

“姑且依你一回，我是看他们面上的。”

他装模作样地说，“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你出来，还没完没了啦！”

这天早上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老渔夫是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只见他躺在一张铺在墙角的芦苇席上，眼睛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着。

头上缠一块棉布，颜色分不清，说灰不灰，说白不白的，显得几处干褐的血渍格外刺目。

屋里仅有一张土坯支起的木板床，也垫着张芦苇席，十成新的竹篾枕头端端正正摆放在床头一一是五叔的床无疑了，现在却空置在那里。

听老渔夫讲，保安团是把水生一一老渔夫给五叔起的名字一一当妖人抓走的。

他当时煮了一锅稀粥，正准备招乎水生吃早饭，突然冲过来十几个保安团士兵，十几杆枪齐齐对准了水生。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他们拿绳子绑水生，急忙上前理论，一个士兵骂他窝藏妖孽，一枪托砸在他的脑门上，一锅稀粥也被踢翻了。

一一老王这时已经打发两个士兵上街买来了一大碗粥、四个托在新鲜荷叶里的白面馒头，两个士兵是跑着去跑着回的。

从老渔夫稍稍歉意的语气中，我不难听出来，他一开始误以为保安团的人是我们招来的，现在看到我们大清早这么急匆匆跑过来找人，才自觉是错怪我们了。

“他真是你五叔吗？”

老渔夫虚弱地看我一眼，不等我回答，又闭起眼，自言自语地说：“唉，要是水生果真……果真是你五叔就好了！”

他也希望那人是我五叔，我愈加坚信不疑了。

学生、鱼倌、妖人，这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身份，如果细加推敲，事情就会变得无比复杂。

可我还是孩子，还没有学会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我只认准他是我五叔，这就够了。

学生做鱼倌没什么，我咋天不也在学堂里念书吗，可今天却是部队里的一名小兵了。

妖人也没什么，祖父说，以前太平军闹事的时侯，清兵在他们眼里都是妖人。

可见，“妖人”

就是一句骂人的脏话，和骂人家“兔崽子”

、“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