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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3页）

屋里那个一直低头不语的年轻人这时也缓缓地往起站。

越来越明亮的晨光悄无声息地漫溢开来，就在我的对面，他的脸庞被清晰地勾勒出来——比晨光更明亮的是我的眼睛，尽管我看到的仍是一个侧影。

“五叔！”

我在心里惊喜地呼唤一声。

这声音一出口，却变得又响亮又突兀，把在场所有的人都吓一跳。

我抢步跑上前去，伸手去抓他，我抓住了他的手，又猝然放开——我感觉抓住了一个冰块，寒意彻骨。

我又叫了一声“五叔”

。

他木然地瞅我一眼，无动于衷。

然后就离开我，缓缓走向对墙小得似碗口的窗户，窗户斜朝着江面。

他在那儿久久伫立，不知是有意和我保持距离，还是仅仅对着薄雾笼罩下的江水出神。

他浑身也像笼起了一层薄雾一一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这层雾还将存在，并且不断增加它的厚度。

后面发生了哪些事，我怎样被老王抱着拖着拽走一一老王还狠狠朝我脸上扇了一巴掌一一我们又怎么回的兵营，我统统记不得了。

反正当时挺不像话的，他们一致认定我中了邪。

老王坚持是我认错了人。

那个白天，他跟营门口站岗换岗的哨兵挨个儿打招呼，叫他们不放我出去。

又说往后再不买冰冻鱼了，免得又看到我发疯的样子。

老王摆出各式各样的缘由，比如光线不好，比如人家是父子，又比如世界上有多少长得相像的人等等。

那几个士兵把这件事当成了笑柄，说我大清早撞鬼。

当他们得知我千里迢迢跑出来就为了找一个人，他们既好气又好笑，骂我在干大海针的傻事，早晚连自个人一块弄没了！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我的心绪弄得乱糟糟的。

我翻来覆去地想，当时的光线确定挺暗的，他又侧脸对我。

他戴着帽子，和五叔戴的帽子简直一模一样。

兴许是我对五叔戴学生帽的形象过于熟悉了，看见别人戴相同的帽子，不由得发生错觉，发生联想。

何况，他跟老渔夫是一家人……这更不可能了……一个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人竟然对我视而不见，还是我的亲叔叔……算起来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哪，不是认错人又是什么！

假如不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那个我视觉中酷肖五叔的青年顶多只会在我的记忆里昙花一现，我也就无从得知发生在五叔身上的种种神奇神秘。

一一我们离开老渔夫家大约半个时辰，一队保安团士兵也从那儿离开。

那时天已大亮，几个在江边淘米洗衣服的妇女清楚地看见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人被许多端枪的士兵簇拥着往县城方向去了。

“他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他们也不是亲戚，他是老渔夫从江边捡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这样的话像苍蝇一样在菜市场上空嗡嗡飞舞。

有人扒出了五叔仅有的一次出现在菜市场上的种种反常表现，以及老渔夫狗屁不通的说辞，五叔的来历一时云山雾罩，神秘莫测。

老渔夫打了一辈子鱼，也卖了一辈子鱼，这条街上的人都知晓他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江边的茅屋里，几乎不与人往来。

最近一次看见他卖鱼还是二十天前，和以往不同的是，那天居然有一个干净体面的读书人陪在他身边。

一个眉目清秀，细皮嫩肉的后生守着一个潦倒沧桑的卖鱼老头，夹在一众鱼佬儿中间，不但引人注目，简直鹤立鸡群。

但据小商小贩们的眼光，那人枉自空生了一副好皮囊，除了生涩，还很呆板。

老渔夫称鱼、算账、收钱，手忙脚乱的，他却木棍似的杵在那里，不要说伸手帮忙，连算账都不会一一真不晓得他的书是怎么念的！

倒是老渔夫忙中偷闲看顾他，生怕他受到了冷落。

自始至终，他只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只有两个字：不吃。

老渔夫买来了两个包子，用一只粗瓷大碗盛着，硬往他手里送，他双手往身后藏，短短两个字竟被他说得异常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