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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巡逻的人偷懒惯了，下小雨还能看见有人在堤上走动，雨一大反而缩在帐篷里怕出头。

民工是轮流出伕，支应差事的，他们一贫如洗，保卫家园的意识淡薄，当官的懈怠，他们乐得清闲自在。

钱县长心里明白，大难临头，指望这些人是靠不住的。

反倒是这些北方汉子，一群外乡人，他们没有一寸土地、片瓦财产在这里，做起事来却那么叫人暖心。

他们负责的是位于镇子下游一段最长，也是最危险的江堤，从接到任务的第一天起，他们便不分白天黑夜巡查，冒着倾盆大雨加固堤防，排除险患。

娄营长身先士卒，士兵们没有一个叫苦喊累的。

钱县长感念之余，不时派人送来烟酒慰劳大家，还给每人发了件新衬衣。

顺带又一点一点扩大了责任范围。

原本协助防汛的一群人，到最后竟然成了防汛的主力军。

吃的东西还好办，因为是夏季，市面上瓜果蔬菜应有尽有，价格也便宜，尤其是鱼，平常很稀罕的，现在几乎顿顿不缺。

长江进入汛期，鱼都上了农田、村庄，乡下人早晨推开门，屋檐沟里也能抓到鱼，我本来很喜欢吃鱼，后来一看见鱼头就疼，就是那阵子吃多了。

一天，在赶早集的路上，老王说，我们今天不去集市上买鱼了，听说这里有一户渔民家里有冰冻鱼出售，我们过去看看。

由于天气炎热，我们买回去的鱼每每有变味变质的，如果有冰冻鱼，那是再好不过。

我们这两天在集市上，没少听到有人谈论冰冻鱼。

我心里还暗自嘀咕，这大热天的，哪来的冰？老王说，过去有皇帝的时候，采冰储冰是皇室贵族的特权，只有官府才能建造冰窖。

民国以后，官宦人家不说，做熟食的，卖时鲜的，家里藏些冰块是常事。

太原北平那样的大城市里，冰块都摆在柜台上出售呢。

贮存冰块不难，挖一个土窖，垫上稻草芦苇，把三九天的冰块放进去，上面覆一层稻糠树叶之类的隔热物，再用土掩埋，来年夏天便可以拿出来冰镇各种食物了。

“冰冻鱼嘛，用冰块冻起来的鱼。”

老王说的那个渔民家在江边。

从集市过去，再走个十来分钟就能看见晨雾弥漫的大江了。

拂晓前的天空才露出一丝鱼肚白，寂静中的江水莽莽苍苍的，我在空气中嗅到了淡淡的水草腥味。

近岸处朦胧着一团橙黄色的光焰，堪堪映出簸箕大一块泥墙和低到压上人头顶的茅檐。

这一带没有人家，最近的人家也在三百米外，且中间隔着丛生的芦苇和一大片无序生长的柳树。

一一显然，这就是那个渔民的家了，我们当真看见有人在那儿买鱼。

我瞧那些和我们擦身而过的人提在手里的鱼，无一例外都冻得硬邦邦的。

尽管天光黯淡，仍不难看出那上面结了一层薄冰，亮幽幽的。

卖鱼的是个老渔夫，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似秋天的核桃。

赤着脚，裤管卷得老高。

他在门口铺了一张芦苇编织的凉席，将筐里的鱼倒在凉席上，鱼身上的冰碴碰撞挤压，发出滋滋的破碎声。

屋里还有一个人一双手配合着他，老渔夫筐子一空，那个人那双手便一条鱼一条鱼地填补进来。

那时正当晨光熹微时刻，一只旧马灯挂在门外的屋檐下，照着老渔夫手里的秤杆。

一些早起的蚊虫绕着马灯飞舞，也绕着老渔夫手里的秤杆飞舞，有几只叮在他脸上、脖子上的皱褶里。

屋里没点灯，马灯的光似被水滤过了一般，浅浅地晕出一条光带。

屋里人侧身坐在光晕外，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应该很年轻，我猜应该是老渔夫的儿子吧。

因为他虽然动作迟缓，却十分均匀，充满了节奏感。

他戴着只有学生才戴的那种短舌无沿的帽子，低着头，且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

鱼卖完了，老渔夫开始收拾东西，四个士兵拾掇起担子。

就在我们行将动身离去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