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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让我做那唐三藏读佛经,出口成章。
我说:“娘啊,不好、不好,我不想认真读书,我想学画画。”
“傻孩子,画画怎么赚大钱呢?像你爹一样,天天在那油纸伞上画画,像你娘一样,天天在绣布上绣花,一年又能攒几个钱呢?你看看你爹那骨节,你看看我这老茧,哪一样带来好福气呢。
听娘的,再多背一会书,给娘背完这一段,娘爱听你念字,念完了,你就睡觉……”
那天晚上月光很凉,照的院子像水一样,花花半遮的牛圈里,前腿向后折,两条后腿向前折着,闭上了黑眸,甜甜的睡着,身上也像是穿了一层银白花绸,一阵微风吹过,那花绸的细毛就如水一样,一层层叠起,伴着花花的呼噜声,我心里暗暗埋怨着娘亲——我想睡觉啊,我想睡觉,我的上眼皮比七夕节想要见到织女的牛郎都要着急想要见到下眼皮。
可是她在噼啪作响的油灯旁一直绣着花,时不时抬头看我几眼,我一低头,就要瞪着大眼盯着我,我想了想,还是不敢,忍着气、吞着声就这么一夜夜过了过来。
我娘亲长的好看,一双杏眼大大的,不凶我和我哥的时候,分外美丽,一双嘴唇薄薄的,不吵我和我哥读书的时候,说话拉着腔、慢悠悠比唱戏的声音还好听,皮肤白白的,不被我和我哥惹火的时候,像是春天的梨花,一旦被惹火了,那就是春天的玫红色杜鹃花,眼周一圈也红红的。
——在我爹看来,那是娇俏,那是甜蜜,那是春情。
在我和我哥看来,那可是箭筒,两个眼里要射出来的,可是淬火利箭。
我和我哥就是两个被钉在墙上的箭靶子,我娘就是个神箭手,百发百中。
娘亲更疼我,我被钉在墙上的次数少,我哥就惨了,天天跟在我娘的身后捡着射下来的羽毛飞箭,求饶喊屈。
不过,随着我哥去溪北浜打起了铁,气性越发沉淀,就再也不怎么惹家里人生气了,也不怎么跟村子里年龄差不多的、一起读书的刘二狗、顾青石这些人一起玩了。
哥说,他们走了不一样的路,他大了,那些人还小呢,走不到一块去,没啥共同语言。
我看啊,他是纯属给自己找理由,明明好几次,他们来喊他出去抓鱼摸虾,他那脚步就跟要往外走了,低头一看自己腰上挂着的一把光亮亮小刀,扭过头,说了句——不去了,今天还得去给师傅拉风箱。
学打铁,哥哥天天挂在嘴边,要有三勤——眼勤、手勤、腿勤。
要想会,跟师傅睡。
毕竟,学门手艺,不管什么都不轻松,有几次,哥哥受不了苦,像只刚刚会舔毛的狼崽子哭着嚎着要回家,我的爹就总是语重心长地说:我的娃啊,这手艺活,是三年学徒,五年半足,七年才能成师傅。
你这才刚刚开始呢,慢慢来啊。
爹爹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看着哥哥,细长的双眼透出非一般的光彩,坐在院子里,手里要不拿着一根根像是牛毛一般细又像是柳条一样韧的线,要不就是熟练地削着竹子——那竹子削的极细,像是刀刃一样闪着寒光,在爹爹手里,又跟丝绵一样任人揉搓,要不就是拿着把猪鬓毛刷子刷着亮亮的桐油,要不就是拿着极细的毛笔在油纸伞上勾着极其的缠花枝纹、八仙过海、水墨江南、断桥残雪。
爹爹手指像梅枝一样,油亮亮、弯曲的不像常人的手指像是肥肥的鸡爪,关键处磨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都是熏染桐油的味道,日日在那做着油纸伞,手就像是个自己长了眼睛,不用脸上的眼睛盯着看,出溜出溜,轻轻松松,就又是一个毛坯伞架搭好了。
因为爹这门手艺,我家的院子是除了缂丝厂以外,最好看的院子。
晴天的时候,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油纸伞,有圆弧的,有方弧的,有菱弧的,有锯齿的。
至于颜色花样,那就更多了。
我爹之前也想做画匠,可惜,学艺不精,平凡人罢了。
一幅画卖不出几个铜板,为了养家,被我爷爷逼着学了做油纸匠,没想到,这在画界里垫底的手艺,到了油伞匠这边,倒是矬子里拔将军了,所以,爹说,这就是命啊。
他很爱画,他的伞,像是有了生命,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柔风细雨,都能开出绚烂无比的花,都能撑起一个安稳的世界,让那浔县的小哥儿、小姑娘们爱极了,这朵伞花,让他们走在青石巷子里,添了几分优雅,添了几分神韵。
连有些书生,都隔了老远,爱买我爹的水墨油纸伞,我爹喜欢画兰溪河的春夏秋冬,喜欢画翠烟山脉的纷红骇绿。
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那杨柳堤岸,趁着濛濛细雨,赏着残红衰翠,吟着书生志气……
可是、可是,我家院子里,已经没有伞了,今年赶在梅雨季前,浔县集市上买伞的摊贩们得高兴坏了吧,少了一个这么抓眼的竞争对手,自家的伞都好卖了许多。
如今已经到了六月份,最热最闷的时候,又哪会有人家买伞呢?大家都忙着买我娘绣的扇呢。
可是,今年,我,我没了娘。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啥,或者我的眼睛不想告诉我发生了啥,我听从哥哥的说法,告诉内心的自己,娘是生了个怪病,才一下子要撇开我们爷仨。
我哥哥告诉我说、警告我说、反复跟我强调说——娘是病了所以走了,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像是花花瞒着我去跟刘二狗家的那头老蠢公牛虫虫幽会回来的样子,眼皮子颤颤巍巍,不肯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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