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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学绣（第2页）

在溪南甸上学堂，全部的学生大大小小都坐在一个大屋子里，他在里面也不怎么起眼，样子中不溜秋，既不是刺头，也不是好学生，平平凡凡、寡寡淡淡，像是一粒飞尘融在了一群萝卜头里，在学堂学了几年书，宋夫子估计要是一时半会把他叫起来，还想不起他的名，只会用胖猪的同桌来形容。

那我是怎么知道他是个坏人的？

也是一个我万万不想目睹的凑巧。

俗话说“十个学堂九个坟”

，溪南甸的学堂也不例外。

穿过后院一片十几丈的布满砂砾、藤蔓、蕨类、灌木的榆树林子，就是一大片的坟头，有的坟有些年头了，墓碑灰扑扑一片，落满了蝙蝠屎和鸟粪。

有的坟还新鲜着，坟头刚刚长出小草。

不论是新坟旧坟的坟头，经常会有些不知名的碎骨残骸和晒干了的肉片，再加上学堂里的一个又一个的脑袋是一个比一个还天马行空，很快那里就变成了一个死亡禁忌地，也在那块土地诞生了许多阴森恐怖的故事。

我是没有胆子往那边走的。

中午一般我都是在书桌上趴一会，娘亲给我做了一条布料凉滋滋的靛蓝色兰花小被子，让我可以躺在千疮百孔的桌子上舒服的趴着睡一会。

夏日烦躁，我看着惯常趟在屋前大槐树下的橘猫白狗一家，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嚎叫，连忙轻手轻脚出屋子看去。

却看到我一惯最喜欢摸的胖墩墩的小黄狗“灯姑娘”

一路往后院跑，慌不择路般前窜后跳，好像火烧了尾巴。

我跟着一路上前，却看到终生难忘的一幕，这一幕我恨不得永远没有看到，这一幕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后背发凉。

我看到、在一个坟头，那吴二根，就那么随意的，就那么面无表情的，一脚踩在一只还没有学会睁开眼睛的小狗的毛茸茸的头上，像踩踏一根小草那么简单，像踩着干燥的柴火一样嘎嘣脆。

一个又一个的坟头后面，藏着一群长得凶神恶煞的恶狗，却瑟瑟缩缩一个也不敢上前来，眼神最最悲痛的狗妈妈，也只能远远望着耷拉着尾巴，眼里满是湿痕，呜呜咽咽h唤着自己的娃。

我听到，那只小狗刚刚被他甩到地上，还会像是婴儿一样哼哼叫着，呜呜呜呜——，哼哼哼哼——，好像是在叫着娘亲救命，随着那看着轻巧的脚尖转着圈一层层加力，那只雪白雪白的小狗的侧着的四肢用尽了全力挣扎，那声音越来越呜咽，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接不上来，最后彻底被夏日的蝉鸣声掩埋。

我随着灯姑娘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林一路小跑，遍地的拉皮草隔着罗袜划白了我的脚腕，翠绿的苍耳黏在了我的衣摆，气喘吁吁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看到，他两眼好像闪过一道冷光，他的嘴唇微微抬起，他的鼻翼微微翕动，露出了一个十分平淡的微笑。

浑然当我不在场，接着拿出了一把小刀，干净利落的将比拳头还小的狗头斩去，绕着肚子划了一刀，刺啦刺啦——，刺啦刺啦——，一手将那去了头的身子托在手里，眼里闪着看一幅名画的光芒，完整的剥了一张狗皮，然后就着滋着血珠的粉红狗肉，像是表演一般分外专注，一刀、两刀、三刀、四刀……先那只早已咽了气的狗的鲜嫩的肉，一刀刀削了下来，刀尖插着嫩红的肉，天女散花，往四处坟头扬去，留下一个小小的骨架子，待在原地。

麻鞋上沾了血迹，他像是踩了一坨狗屎一般，在干燥的坟头上摩擦来、摩擦去，直到那鞋面上快要干涸的褐色血迹沾满了土色，鞋底蹭了一片土气。

忙活完了一切，他从坟头墓碑上放着的一个水葫芦里倒了一些水，洗了一洗手，洗了一洗刀，随意的在衣衫上擦了擦，拍了拍我的肩膀，浑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吐了个舌头、做了个鬼脸想要逗笑我，“哈哈，你真照照铜镜看看你的样子，吓呆了吧？……顾白纭？是这个名字吗？我应该没记错吧。

我只是闹着玩，一条畜生而已，又不是杀人，不是什么大事。”

我看他像是从坟头里走出来的鬼魂，鼻头上还沾着一抹血痕，两个眼缝里闪着绿油油的鬼气，听到他离开的声音，周边猫儿狗儿的叫声惨不忍闻，连惯是烦人的蝉叫声都停歇了，为此节哀。

我惊魂不定的回了家，跟着爹娘说了这个吴二根，爹娘也只是叹了口气让我别多管闲事，索性也只是条狗，村里一年丢掉的养不下去的的小狗数不胜数。

可是他们没看到那吴二根眼里的漫不经心，就连学杀猪，最开始几天，都得忍着恶心不敢吃饭才能看得下去，他这一举一动，不像是学来的，像是生来就带着的。

他拿这个事，只当成了个寻常的癖好，好像一日三餐微不足道。

看他表演完的那天晚上，将近三更天，我似睡不睡，明明是盛夏，却觉得自己身上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浑身发渗，发了癔症，连着数日没去学堂，天天窝在娘亲的怀里。

娘亲特意去了请了朱村浜的宋神婆，喂我喝了一碗符水，才算慢慢回过神。

后来，我细细观察了一番他，发现，这四里八乡的猫儿狗儿见了他，都耷拉下脑袋、耷拉下尾巴，满是丧气，远远嗅着味儿，都掉头就走，生怕被他看到。

连院子里宋夫子家里养的那条呲着大牙彪悍威猛的大狼狗，看着他来，都连忙低下了尾巴，蹑手蹑脚，托着沉重的铁链子回了狗窝，还自己把自己的狗门关上，一动不动装木头狗。

这几年，我要么窝在家里，要么在师傅家里，一直没往溪南甸走过，倒是再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也不知道有没有变好。

“……行，白纭，那就这样说定了，你跟你哥好好再说道说道，我先回去了。”

丽花姐姐说道。

我送到门口，心里打了半天的鼓才缓缓落下，有了一些激荡，还有一些些的喜意，反复想着要怎么跟哥哥说才好。

从早晨起，空气就像是粘稠的浆糊阻塞着呼吸，毛孔都被一层层黏住，我把门掩上，好像突然从门缝里冲进了一阵凉风，好像烧了一天的柴火终于住了工，院子里昏昏沉沉的鸡们一阵欢腾，没什么光彩的蔫了的翎毛如水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