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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页）

五叔从楼上摔下来那年，我还不满十二岁，五叔也只有二十一岁，他当时还是北平师范学校的学生。

那年六月，《秦土协定》还没有最后签订，国民政府又要向日本人妥协的消息不胫而走，原本就动荡不宁的局势雪上加霜，连我们远在淮水边上偏僻小镇也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冲击，祖父从报上得知北平那边更乱，担心他这个小儿子在外面出事，便谎称自己病重，一纸电文把他催促回来了。

五叔回到家第一天，父子间就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原因不是祖父欺骗了他，五叔似乎全不在意这些，但他一再向祖父打听有关舒小姐的细枝末节，终于让祖父失去了耐性。

我们那个地方，原先是不作兴女子读书的。

民国十八年，才有了第一个女生班。

人数既少，年龄又参差不齐，往往八九岁小女孩旁边坐着一位正在专心纳鞋底的妇女。

学员不稳定，□□也不正常，因为学生家长普遍不能接受男性□□教一群女子读书识字，而稍有自尊的男性□□同样不肯把时间精力浪费在一堆叽叽喳喳的女人身上。

女性□□么，全县也找不出几个来。

舒小姐可说是我见过的唯一的女先生了。

舒小姐刚来我们家时才十七岁，和她的母亲一道。

她一点儿不像先生，倒像是洋学堂里的女学生，脸圆圆的，皮肤白里透红，留齐耳短发，夏天还穿裙子。

用我老家的话讲，这妮儿真招人稀罕！

我们做学生的都喜欢她。

我们当面称呼她舒先生，背后却叫她“舒小姐”

或者“小先生”

，以便和我们讨厌的“老”

先生区别开来。

一一没人想到一个如花女孩日后会变成那个样子。

此时的五叔还在离家三十多里的县城读中学，周末才回家。

可自从舒小姐来了之后，差不多天天晚上都能在家里看见他了。

一个漂亮的妮子，一个俊俏的娃儿，我们自然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祖父把我父母住过的屋子腾出来让那娘儿俩住，我父亲两年前跟一个街头卖唱的女人跑了，不到一年，母亲便郁郁而终，那屋子一直锁着一一过了大半年，舒小姐搬去学校住，那屋子仍旧锁上了一一外面人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我祖父认可了舒小姐这位未来的儿媳妇，才让这对母女住进长房屋子的。

其实她们是我在外当兵的二叔的客人，也是二叔千里迢迢把她们送过来的。

那时程家还是很象样的大户人家，乡下有田产，城里有店铺，“程记”

的生药、粮食虽不比曾祖父在时光景，但也还看不出没落的迹象。

祖父是前清举人，年轻时就声名在外。

光绪二十一年春，十八省汇聚京师等候会试放榜的举子在康有为起草的“上今上皇帝书”

上署名，反对签订《马关条约》，提出“拒和、迁都、练兵、变法”

等主张。

祖父初出茅庐便有幸跻身一千三百名举子中，这是祖父一生中最引以为自豪的事。

民国建立后，举人、进士，这些令多少代读书人孜孜以求，如今已归于历史陈迹的东西，在我们小地方，却依然代表着一种尊贵的身份。

像我祖父，他的“程举人”

的名头就比他“程老爷”

的名头响亮得多。

难得的是，祖父一个科举时代走过来的人，身上竟没有一丝遗老的颓废气息，祖父念旧而不守旧，身处乱世又能特立独行。

程家年轻一辈女子没一个缠足的，我的姐姐、表姐从小就诵读《四书五经》，《红楼梦》、《西厢记》、诸子百家随便看。

舒小姐刚来那阵子因为穿裙子遭人议论，祖父就让我姐姐和两个表姐都穿上裙子，也把头发剪得短短的。

晚年的祖父，还坚持每天读书看报，了解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