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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虑（第1页）

一辆马车匆匆驶过郢都的街道，在浓重的暮色中急急掠过大街小巷，带起的风仿佛要把千家万户中透出来的那几点如豆的灯光吹灭似的。

风雨已来，豆大的雨点一颗连着一颗地打在郢都的建筑上，仿佛天公震怒，将这一场雨下来鞭笞人间。

除去马车驶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细细听去，车内似乎还有些别的响动。

楚沉看着在咳得满面通红的明德帝，想伸出手去给他顺顺气，奈何明德帝死死靠在车厢壁上，楚沉只好收回手来，苦笑道：“陛下此次染疾，臣是脱不了干系了。”

明德帝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盖在脸上，手里还攥着原来用来捂嘴的帕子。

他沙哑的声音从帕子下面传出：“这是自然。

不过濯卿现在满身是伤，若要请罪还是先省省，朕没有兴趣对一个伤残论罪。”

寥寥几语，就把楚沉分辨得明明白白。

而对于楚沉来说，明德帝这幅模样是少见的——明德帝在人前，几乎只是一个对看戏说书颇有见解、文韬武略全靠人说的废物。

到底是皇帝，再废物也想攥紧手里的玉玺，坐稳屁股下的龙椅。

更别说明德帝不过是装成了傻子。

楚沉一愣，小心翼翼地笑道：“臣遵旨。”

马车颠簸，他身上还有伤口，他怕自己这一笑牵扯到伤口，那就得不偿失了。

马车不知轧过了什么，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

明德帝本来就在咳嗽，被这么一颠几乎要咳得岔了气。

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施公公从外面看进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明德帝说不出话来，只能对他摆摆手。

施公公放下帘子，车外传来施公公低声训斥车夫的声音。

马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施公公从外面递进一个水壶，楚沉接过，打开递给明德帝。

明德帝接过，往喉咙里灌了几口，又把水壶递给楚沉。

楚沉把水壶的塞子塞好，干脆就放在车里。

“陛下怎么如此着急回宫？”

楚沉一直有这个疑惑，趁明德帝能说话，索性问出了口。

明德帝靠在车厢壁上，虚弱道：“近来地方上风波不断，今日若不是陪你去仙女庙，想必朕要被那些人堵在朝会上，直到午间都下不了朝。”

他露出一个苦笑，用一种半是责怪半是无奈的眼神看着楚沉：“濯卿也知道，朕平日里在朝上有半分不妥，下了朝灵均都要在朕耳边念一车话，现在朕一日不回，恐怕含元殿已经被灵均拆了大半。”

“灵均”

是国子监祭酒屈平的字，先帝亲自给明德帝择的帝师。

屈平天纵英才，是楚沉生平所见者中唯一可以称作“惊才绝艳”

之人。

当年明德帝还尚未降生，屈平也还没过总角的年纪，常跟在祖父屈亮身边侍奉笔墨。

有一年屈亮正在阅会试的卷子，屈平磨墨看着屈亮阅卷。

看着看着便皱眉，屈亮觉得奇怪，问他怎么回事。

屈平说道：“此公看似将圣人之言熟稔于心，措辞多为韩非子语，颇有法家真味；反倒是祖父刚才所阅一卷，纵亦非儒语，颇有墨骨博爱之意。

吾恐第一公借儒为法，虚忠为表，揣测上意为里；第二公借儒为墨，安民为表，毁家纾难为里。”

这一番话，说得屈亮当时眉头紧皱，再一次拿起那两份卷子细细看来，最后一手拍着年仅十一岁的屈平的肩膀，一边捻着自己的胡子笑道：“亮何所幸，能见吾家玉树！”

屈家祖孙的对话传扬出去，顿时郢都上上下下都知道屈家的屈平是个十一岁便能品评人物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