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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第2页）

倒也不怪王婶这么惊讶，他看起来的确是一脸宿醉的样子，眼窝深陷，眼眶却是红的，泪痕把睫毛一簇簇粘在一起，在脸颊上留下印记，但他努力想了半天，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过。

今天要去把那只狗买回来。

宋筠再次提醒自己。

回去时苏聿宁还没醒，宋筠关上门努力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草草洗掉了那些泪痕，刮干净了胡茬。

他今天心血来潮翻出了那种老式的刮胡刀，有意无意地在下巴上刮了个口子，鲜红的血冒了出来，宋筠看着刀刃愣了一会，在血流到衣领上之前扯下毛巾按了上去。

疼痛是真实的，鲜血也是真实的。

他后退一步靠住墙，在他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之外，均匀的呼吸声从两扇门外传出来。

所以到底什么是虚假的？

他拿开毛巾，血还在流，看着那片鲜艳的红，他感到大脑深处传来微小的，不断扩大的疼痛，像黑洞一般，很快就令人难以忍受。

他不该晕血的。

在疼痛吞噬神志之前，他这样想道。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了，正中间，被子被固执地拉到下巴跟前，身上一层汗。

窗帘却没有拉严实，透出隐隐约约的日光，楼下巷子里的喧闹声也清晰可见。

他又失去了时间，或许几个小时，或许更久。

他刚想坐起来，门开了，苏聿宁端着一个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见宋筠已经睁开眼睛时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喜。

“你什么情况，”

苏聿宁走到床前把碗放下，宋筠已经坐了起来，头还隐隐痛着，全身酸软无力像是灌满了铅。

一股熟悉的香味刺激着麻木的神经，他低头一看，哦，白粥，糊了的版本。

“你晕血？”

苏聿宁把碗和勺子拿起来塞到宋筠手里，好像那个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一上午的人不是他，一屁股坐在床边，嘴唇紧抿着，眼神却止不住地偷瞄着宋筠的脸色，很别扭，像以前一样。

宋筠小时候是个病秧子，几乎得过所有非绝症的常见病症，什么水痘，哮喘，以及几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的感冒，刚开始是福利院的阿姨负责照顾他，后来就成了苏聿宁，那会他不到六岁。

小孩子或许都有某个时期，把大人的话当作圣旨，可以为了一点点肯定忙碌一天，只为换取一个“乖孩子”

的称号。

苏聿宁刚开始也是这样，但后来，照顾宋筠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他似乎把这个病怏怏的黑眼睛小家伙看成了自己的一种责任，如父如母。

在他第三次拒绝被独自领养时，宋筠偶然听见阿姨向院长抱怨，“你见过这样的孩子吗？我有时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亲兄弟。”

“愿上帝保佑他们，”

那个时时刻刻戴着十字架的白胡子老头只能这样说。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那些鲜血与分离，那些无可奈何的眼神，那些心碎的声音，他和苏聿宁从会说话就开始念诵圣经，但上帝并没有庇佑他们，甚至于那个福利院后来也被拆除了，如今被推平了，成了一座公园，每天傍晚都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在里面欢笑，轻易就完成了曾经那些孩子遥不可及的梦。

所以啊，宋筠在失去苏聿宁的第二年扔掉了那个布满划痕的十字架，海水翻涌的泡沫带走了它，他想告诉那个不知去向的虔诚的院长，你错了，天上并没有一个仁慈的父。

就算有，他也早就抛弃了我们，同我们未曾谋面的父母一起，从此我们的家只有彼此。

在失去苏聿宁的那十五年里，宋筠几乎疯狂地抠出每一分钱来建立这个房子，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但屋里只有一具尸体。

他不知道苏聿宁被带去了哪里，但没有见到尸体，没有亲眼见到他死去，他就坚信他还活着，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

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垫子下，所有东西都准备两人份，在脑海中想象苏聿宁每个年龄阶段的长相然后把它画下来，收藏在某个或许永远不会打开的抽屉里。

他知道苏聿宁还活着，所以这个房子被称为家。

现在，至少现在苏聿宁在这个房子里，所以这个房子被称为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