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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场诗
京师虽破未沉沦,半壁犹能系此身。
堪叹庙堂无远略,自将江山送他人。
党争犹急忘胡马,内斗先忙杀柱臣。
莫道明亡由天意,南渡从来尽是人。
木昌森的话语,如冰锥刺破迷雾,又如冷水浇醒沉梦,将“大明为何而亡”
这一困扰遗臣孤忠两百年的心结,从“君非亡国之君,臣皆误国之臣”
的旧论窠臼中,狠狠拔了出来,暴露在制度腐朽、根基空虚、粮脉断绝的冰冷天光之下。
然而,历史的长河并未在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变、煤山那一缕孤魂飘散时彻底断流。
那之后,尚有南明。
木守玄胸中激荡未平,那“法度之朽、根基之弱、粮脉之断”
的论断仍在轰鸣,但他看着儿子清澈而笃定的眼眸,一个更深、更痛、更令人扼腕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浮现心头:若说北京之陷,是天灾、法弊、时运、君弱多重劫数交织下的倾覆,尚有几分“气数”
可叹,那么,京师陷落之后呢?
那在江南半壁,依旧保有完整建制、富庶财赋、百万兵甲、亿兆人心,本可效仿东晋、南宋,划江而治,徐图中兴的南明诸朝,又为何在短短一二十年间,便如雪崩泥流,一溃千里,直至神州陆沉,再无寸土?
木昌森仿佛看穿了父亲心中所问。
他静默片刻,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望向虚空,那眼神不像一个孩童,倒像穿越了时空,亲眼见证了那段令人啼笑皆非、更令人捶胸顿足的荒唐与惨痛。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穿透力,将南明那段短暂而混乱的历史,层层剥开,露出其下触目惊心的腐烂内核:
“崇祯十七年,闯王破京,先帝殉国,宗庙倾覆,社稷震动。
消息传至江南,天下震动,士民惶惶,这固然是滔天大祸,是擎天之柱骤然崩塌。
然而,远远……远远未到山穷水尽、亡国灭种的绝境。”
“大明享国近三百载,幅员之辽阔,根基之深厚,岂是前代某些短祚王朝可比?北方虽遭流寇蹂躏、建虏践踏,更兼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元气大伤。
可长江以南,半壁河山,完好无损!”
“天下财赋,十之七八出于东南。
苏松常镇,杭嘉湖甬,膏腴之地,鱼米之乡,市舶之利,丝帛之丰,甲于海内。
漕运命脉,贯通南北,虽北端暂阻,然南方仓廪府库,积储尚实,远未到罗掘俱穷之地。”
“南京,本就是太祖高皇帝开基立业之旧都,成祖北迁后,依旧保留了一套完整的、与北京几乎一般无二的中央官制框架——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衙门齐备,官员候补云集。
只要一位法理上说得过去的朱姓宗亲登高一呼,这套现成的中枢班子立刻就能运转起来,撑起朝局,号令天下。”
“论疆域,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湖广、两广、云贵……实控之地何止数省,纵横数千里,山川险固,足可周旋。”
“论财力,江南税赋,天下所仰,每年数百万两白银、千万石粮米,若能有效征收调配,支撑一场长期防御乃至相持,绰绰有余。”
“论兵力,江北四镇、左良玉、郑芝龙、何腾蛟、乃至各路溃散南下的边军、地方团练、义勇,合在一起,纸面实力号称百万或有夸张,但数十万可战之兵,绝非虚言。
水师之利,更非不善舟楫的北虏短期内可比。”
“论人心,天下百姓,尤其是江南士民,受大明三百年教化,衣冠礼乐,浸染已深。
清军初入关时,剃发易服之令未下,多数汉人官绅百姓,心中所向,仍是朱明正统。
思慕旧国者,十之七八,绝非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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