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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的白衣裳,变成揩台布,当场哭哧乌拉。
张海拖起小姑娘,看她七八岁年纪,也别了黑袖章,面孔白白净净,像涂一层牛奶,眼乌珠漂亮,涌出一层眼泪水。
红白喜事上,小朋友吃吃停停,疯来跑去,容易碰着磕着。
张海揩揩她的面孔说,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一抽一抽说,小荷。
她的声音呢,像一颗大白兔奶糖,听到耳朵里,吃到嘴巴里,化在舌头尖,流成一片糖水。
我是胃里翻腾,身上狼藉,问她一句,你家长呢?小姑娘回头一指,隔壁一桌,也是春申厂职工。
小姑娘爸爸立起来,不到四十岁,乌黑头发,油光似亮。
我不认得此人,此人倒认得我,他笑说,你是蔡师傅儿子吧。
他又对女儿说,小荷,谢谢哥哥。
小姑娘先看我,再看张海,噘了嘴巴说,谢谢哥哥。
我说,不谢。
小姑娘爸爸斟满酒杯,到我们一桌来敬酒。
所有人皆立起来,唯独“钩子船长”
坐定,下巴高挺,不动如山。
来人对我爸爸尤为恭敬,言必称“师傅”
,连吃五杯老酒,再敬五根香烟,转战下一桌去了。
冉阿让闷声说,“三浦友和”
终归当上厂长了。
我说,他是厂长?神探亨特说,老厂长刚烧成灰,新厂长走马上任。
我问我爸爸,他为啥叫你师傅?我爸爸说,哼,他刚进厂时光,做过我的徒弟,现在飞黄腾达了。
我又问,为啥叫“三浦友和”
?保尔.柯察金说,厂里每个人都有外号,看过日本片子《血疑》吗?我想想,只记得三浦友和,山口百惠。
保尔.柯察金说,人人讲他像《血疑》男主角,他又姓浦,“三浦友和”
外号就来了。
我再看厂长一桌,小姑娘泪痕未干,向我翻翻白眼。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不死的老师傅,宾客们酒足饭饱告辞。
我爸爸却不肯走,烟头堆积如山。
我爸爸说,老厂长是个好人,当初我刚进厂,他还是车间主任,安排我拜师学艺,做了老毛师傅徒弟。
冉阿让说,我也是呢,作孽啊,老厂长正好六十岁,再过一个月,就要退休享福,还没看到第三代出世。
保尔.柯察金说,老厂长被拦腰截断,他用命调来的十万块现金,困了公文包里,一张也没少,一日也没耽搁,当天就发了大家工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想起追悼会上,我爸爸给家属送白包,破天荒,装了五百五十块,恰是他一个月工资。
老毛师傅问一句,厂长车祸走了,出事体的车子呢?餐桌不响了,杯中酒水不响,碟中骨头不响,碗里汤汁更不响。
我爸爸平常闷声不响,现在却响了,车子就在厂里。
“钩子船长”
德高望重,当即决定,去。
出了忘川楼,过沪杭铁道口。
彼时火车已不开,在造轻轨高架。
我爸爸跟老毛师傅打头阵。
“钩子船长”
抬头挺胸,腰板笔挺,疾行如风,脚下有根,南帝,北丐,东邪,西毒才有的修为;神探亨特,形如关二爷,身长八尺,面红如赭,酷似美国电视剧《神探亨特》男主角,又如伦勃朗《夜巡》,金灿灿是光,黑漆漆是影,阿姆斯特丹水城,无数条苏州河环绕;保尔.柯察金戴了一千度眼镜,胸前口袋,插一支上海造英雄牌金笔;冉阿让仓皇夜奔,顶天立地市长,原是亡命苦役犯,今宵要救珂赛特;殿后压阵小将,便是我跟张海,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个少年傍地走,婚礼与葬礼一般难以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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